韩启德:医学史对我们的拷问

 医学史对我们的拷问 

韩启德 

70多年前,当时已蜚声海内外的两位医学家王吉民与伍连德用英文合著了一部《中国医史》,向世界介绍中国古代医学的成就。不久前,该书影印版由上海辞书出版社再版。在为影印版所做的序言中,韩启德院士结合自己从医数十年的体会,真切地阐述了自己通过学习与研究医学史,所获得的对于医学本质及其发展规律的深刻认知,言谈所及引人深思。

有人说,迷失在技术与市场云雾中的当代医学已经走得太远,以至于忘记了原本是从哪里出发。此时,沿着医学文化史学的轨迹追本溯源,或许可以帮助我们静下心来,重审医学的本质,重拾医学的人文价值。这也是我们向读者郑重推荐这篇序言的用意所在。

    ——编 

 王吉民、伍连德两位先生撰写的《中国医史》是第一部用英文全面阐述中国医学历史成就的光辉巨著。上海辞书出版社要将其影印出版,我感到十分欣慰。出版社的同仁希望我写几句话,我就将自己近年来的一些思考进行简单的梳理,权作引玉之砖。

 其实对医学史,我也是初窥其径。虽然从读书到工作,几十年间我都没有离开过医学领域,然而真正关注医学史,却是晚近之事。2003年“非典”肆虐期问,我开始研究传染病的历史,之后对医学史兴趣日浓。通过研究医学史,我对医学的本质以及发展规律有了更深入的认识,也深刻地感受到当前医学与人文日益脱离的趋势,这就更让我坚定了医学应当回归人文的理念。

回溯医学史,就是对医学价值的精神回归

 古往今来,各类史作可谓汗牛充栋,然而传世的医学史却寥若晨星。这大概是由于医学史的特殊性造成的。医学史难写,因为它不仅仅是医学科学和技术的历史,更是对生命、生、死以及与之相关的人生问题的认识史;它不仅是经验的、逻辑的,同时也应是哲学的、审美的、人文的。回溯医学史,就是对医学价值的精神回归。

 我始终认为,医学之目的原本是解救疾病苦难之中的人,这包括生理上的治愈和精神上的慰藉。但是,我们不得不面对这样的现实:当人类已经能够将视角深入到细胞、分子乃至更微观的层面,征服越来越多疾病的同时,医学正与它最初的目标渐行渐远。

技术的飞跃让医学拥有了独立的价值,并使这种价值不断强化,但人的存在却被不断地忽略和解构。汤因比在《人类与大地母亲》中的诘责令人振聋发聩:“人类精神方面的不健全已给社会进步造成障碍,因此也给技术进步带来障碍……人类将会杀害大地母亲,抑或将使她得到拯救?如果滥用日益增长的技术力量,人类将置大地母亲于死地。”同样地,技术至上、忽视人文也会让现代医学进入死胡同。当冷漠取代温情,当交流变得奢侈,当诊疗成为流水线上机械的重复,医学也就蜕化成被药物和仪器所役使的工具,医患关系也随之由亲密转为紧张。

在如今这样一个社会转型的大背景下,医疗已经成为公众关注的焦点,而构建和谐的医患关系,则是比解决“看病难、看病贵”更为复杂和更具根本性的问题。如何让迷失在技术丛林中的现代医学回归人文,如何让人性和关怀重新成为医生与患者之间的桥梁,这需要我们每一个从医者去思索、去探究。而学习和研究医学史则是必须要做的功课,我们可以从中发现医学的真谛,找回尘封了的对病人的爱,唤醒最初选择医生这个职业时的崇高的心灵。  

 望闻问切是医生与病人的真诚交流和情感对话

对于中国医学界来说,关注医学史不能仅仅关心现代医学史,而同时应该回到祖国传统医学的源头去寻找我们的根。中华民族得以数千年繁衍昌盛,以中医为主流的传统医药功不可没。然而,有着辉煌成就的中国医药学因封建帝国与世界政治、文化的隔绝而鲜为世界医学界所了解,也因此失去了与现代医学相互促进和融合的机会。上世纪30年代,王吉民、伍连德两位前辈著述《中国医史》的初衷正是深感于中国医学在世界医学史界的缺位,而立志于向世界介绍。今天,当我们有机会重新阅读和审视这部著作时,除了慨叹前人筚路蓝缕开创的光荣,还要承担起历史交给我们的责任,那就是更深刻地了解祖国传统医学并向世界介绍,以及在当今现代化进程中,寻求中医突围、发展的方向和途径,创立新医学。

自从西医传入中国以来,关于中西医的种种辩争就不绝于耳,各方对此莫衷一是。其实,争论的焦点就是对中医价值的认识。陈寅恪在《冯友兰<中国哲学史>上册审查报告》中提出过这样的观点:“凡著中国古代哲学史者,其对于古人之学说,应具了解之同情,方可下笔。”这个原则也同样适用于中医,如果没有对祖国传统医学的深刻体悟,就难言扬弃。作为中国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,中医的原理和精神与中国传统的宁宙观、生命观、人生观一脉相承。我觉得,除了几千年积累下的医药经验和知识外,中医的价值还重要地体现在对生命的认知和医学的根本见解上。

在中医看来,生命是宇宙的一部分,生命运动和宇宙的运转遵循同样的法则。这种“天人合一”的思想是中医的理论基础,它并不意味着人被抽象和渺小化了,恰恰相反,生命的意义和价值被扩大和提升了。生命是一个有机的整体,是一个完整的过程;疾病是生命自身运动的过程,而非生命的敌对方。古人有云:“生老病死,时至则行。”(《因话录》卷二)说的就是这个意思。站在时代的潮头重估中医,我们可以看到,祖先们把医学并不当做简单的治病,而是通过对生命体的调节,使其实现平衡,达到生命状态与自然状态的协调统一,保持生命过程的和谐。这种和谐表现为人体各部分之问的和谐、人体与精神的和谐以及人与自然的和谐,它反映出中国人在把握人与自然关系上的高度智慧,也让医学超越于一般的经验科学.而具有博大宽广的宇宙胸怀。

中医是以人为本的。它强调医生与病人的沟通,望闻问切就是医生与病人的真诚交流和情感对话,它在诊治中也特别注意人的心理活动,关切人的内心感受,而这又与中医仁爱救人的准则始终相随。在古代中医,医术被称为“仁术”,仁者为爱人,因此,在中国传统中,尊重生命、关爱病人是医生的基本道德。最好的医生并不一定是诊疗技术最高明的,但必然具备高度的仁爱精神和高尚的道德人格。大医之道在精诚,孙思邈“凡大医治病,必当安神定志,无欲无求,先发大慈恻隐之心,誓愿普救含灵之苦”的警语,就是对医生境界的精辟阐释。

  西医和中医是两种文化、两种哲学的差别

  不可否认的是,在科技革命和经济全球化两股浪潮的激荡之下,今天的中国传统医学面临着比王、伍两位先生著书时更为窘迫的境地。中国传统医学在当今医学系统中究竟应该如何定位,应该沿着什么方向和途径发展,中国传统医学是在抱残守缺中沉沦,还是在融合创新中涅磐这是《中国医史》对我们的拷问。

历史告诉我们,一个伟大的民族,必然是善于传承和发展自己优秀的主流传统文化的。对于中医,我们应该深入地去了解它,应该对它怀有温情与敬意。我们要清楚,西医和中医的区划不是简单的新旧 之别,更不是先进和落后能一言以蔽之的,它们是两种文化、两种哲学的差别。发展中医,并不是医学的一个流派对另一个流派的反抗和复辟,而是使相异的医学传统在交流中共同推动整个人类医学的进步。

 

作者简介

韩启德 

十一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

九三学社中央主席

申国科学技术协会主席

北京大学医学部主任

中国科学院院士

男、汉族,19457月生,浙江巷溪人,九三学社成员、中共党员,19681 2月参加工作,西安医学院毕业,研究生学历,医学硕士学位,教授

1962年—1968  上海第一医学院医学系病理生理学专业学习

1968年—l979   陕西省临潼县多所基层医院临床医师

1979年—l982  西安交通大学医学院硕士研究生

l982年—1985  北京医学院病理生理教研室教师

l985年—1987  美国埃默里大学药理系进修

1987年—1988  北京医科大学病理生理教研室讲师

1988年—1995  北京医科大学第三医院心血管研究室副主任、主任、副研究员、研究员、教授、血管医学研究所副所长

1995年—1997  北京医科大学副校长兼研究生院院长、心血管基础研究所所长

1997年—2000  北京医科大学副校长兼研究生院院长、心血管基础研究所所长,中国科学院院士,九三学社北京市副主委

2000年—200106  九三学社中央副主席,北京大学常务副校长、研究生院院长、医学部主任、心血管研究所所长、生物医学跨学科研究中心主任

200106200212  九三学社中央副主席,北京大学常务副校长,研究生院院长、医学部主任、心血管研究所所长,生物医学跨学科研究中心主任,中国科学技术协会副主席

2002122003  九三学社中央主席(按部长级待遇),中国科学技术协会副主席.北京大学常务副校长

2003年—200605  十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,九三学社中央主席,北京大学医学部主任,欧美同学会·中国留学人员联谊会会长

200605200803  十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,九三学社中央主席,中国科学技术协会主席,北京大学医学部主任,欧美同学会·中国留学人员联谊会会长

200803  十一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,九三学社中央主席,中国科学技术协会主席,北京大学医学部主任,欧美同学会·中国留学人员联谊会会长

第十届、十一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。第九届全国政协常务委员。

原载于《健康报》2009731日第三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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